7月23日，澎湃新聞記者在通往大賢村的興賢路上，發(fā)現(xiàn)洪水退后的玉米地，玉米稈全部被淤泥淹沒。

澎湃新聞走訪發(fā)現(xiàn)，有些村戶的房子，只剩正面一道墻了。其他全部沖毀。

被洪水沖過的振國機械廠（張二強家，張振國為張二強父親）。

一根水泥電線桿橫躺在地上，張二強夫婦坐在上面，滿臉悲痛。

“就是這場水，我們家兩個孩子都沒有了，哪怕給我留下一個孩子也行啊。”妻子楊小瑞哭得臉上泛紫。她的小腿上滿是深深淺淺的印子，泥灰蓋著傷疤。

2016年7月23日中午，河北邢臺市經(jīng)濟(jì)開發(fā)區(qū)東汪鎮(zhèn)大賢村的洪水已退，留下滿目瘡痍。天氣異常炎熱，隱約聞到一股腐臭味。

村民張二強家位于大賢村村口，緊靠龍王廟橋，對面是七里河。在7月19日晚-20日凌晨的洪水襲擊中，他失去了9歲的女兒和6歲（虛歲）的兒子。孩子的名字，如今出現(xiàn)在邢臺市“7 19”洪澇災(zāi)害死亡人員名單中。

邢臺市防汛抗旱指揮部辦公室發(fā)布的信息稱，“7 19”這次暴雨洪水為歷史極值，截至7月23日9點，洪災(zāi)已造成25人死亡，13人失蹤。

官方還強調(diào)，經(jīng)濟(jì)開發(fā)區(qū)受災(zāi)屬自然原因，非人為泄洪所致。7月19日凌晨3時到20日零點，相關(guān)區(qū)域降水量均超過360毫米，占全年降水量的6成，兩路雨水同時流入七里河形成大洪水。由于七里河在大賢橋迅速變窄，造成了洪水漫過河堤決口，沖向開發(fā)區(qū)的村莊。

張二強家在大賢村開了一家機械設(shè)備廠�！拔覀兗易龅臋C械工程，多為鐵類，幾十噸的東西都被洪水推著河道哪里都是，你想河水得有多大，大概得損失五六十萬�！逼拮訔钚∪鹫f。

洪水半夜突襲

沒人想到，這場下個不停的大雨，會變成無情的生命吞噬者。

7月19日這天，楊小瑞一家吃過午飯后還去了丈夫的舅舅家玩�！熬拖裢５募彝ゾ蹠笕藗兇蛑閷�，兩個孩子在隔壁屋子里玩。特別開心，晚上大家還一起高興地吃飯。”

當(dāng)天22點，雨還在下，夫妻倆見時間不早，也擔(dān)心路邊積水不能走，便開車回家。

22:30左右，村里忽然停電了。

楊小瑞從冰箱里拿出上午凍著的半個西瓜，點著蠟燭，開著手電，跟兩個孩子拿著勺子圍在桌邊一起吃西瓜。此時，屋外的大雨仍然下個不停。

“他們吃著西瓜還不停地說著又沙又甜，特別好吃�！芭畠哼€講吃撐了，我跟她講別吃了，讓他們?nèi)ニX�！睏钚∪疬煅手貞洝�

楊小瑞說，吃西瓜的時候，在手機上看到說有洪水要來，所以丈夫給村支書打了電話問情況，“那時候還沒有到晚上11點�！�

楊小瑞稱，因為并沒問到有洪水要求撤離之類的通知，夫妻倆沒做撤的準(zhǔn)備，孩子們在床上玩了一會兒，快到第二天零點才睡覺。

張二強還是放心不下，“他隔一會就出去看看�！睏钚∪鹫f。

沒過多久，洪水突然洶涌而來。

“我老公跑著回來在院子里大喊，‘趕緊趕緊，水過來了，快把孩子拉起來’�！睏钚∪鸹琶χ薪o父親打了個電話。

楊小瑞后來得知，她父親只在電話中聽到了孩子的哭聲，隨即聯(lián)系中斷， “他想著完了”。楊小瑞父親的通話記錄顯示當(dāng)時是7月20日凌晨2時7分。

此時，楊小瑞抱著兒子，張二強抱著女兒，拼了命地往外跑。水已經(jīng)進(jìn)到屋子里，沒過膝蓋。張二強拉開院子里越野車的車門， “趕緊上車，開車往村里跑�！�

夫妻倆先把兩個孩子放進(jìn)車?yán)�，“我進(jìn)去還沒來得及坐下，水已經(jīng)進(jìn)到車?yán)�，門還剩下一個縫就關(guān)住了�！睏钚∪鹫f。

張二強見情況不對，讓妻子趕緊開車門出來，“要不然就出不來了�！�

張二強使勁拉車門，楊小瑞和女兒在車內(nèi)使勁推。“我想起來，最后時刻是女兒幫了大忙，她和我一起推，”楊小瑞補充了一句，“她太懂事了。”

門好不容易推開了，可是水已經(jīng)到了張二強的脖子處，這個身高1.8米的男子在水中已經(jīng)站不穩(wěn)了。

張二強先把女兒抱到車頂，兒子還在車?yán)镆恢笨拗啊皨寢尅�。把兒子使勁送到車頂后，張二強把楊小瑞也拉到車頂�?/P>

水越來越高，“他（張二強）已經(jīng)漂起來上不來了，只能使勁抓著越野車車頂?shù)陌咽��！?/P>

楊小瑞和孩子上了車頂后不過1分鐘的時間，越野車便漂了以來�！安恍辛耍炅�！”張二強大喊了一聲。

瞬間，車翻了。

楊小瑞使勁抓著兒子的手，“我想無論如何不能撒手”，但水太大了，很快“到水里我們四個都沖散了，誰也找不到誰了”。

楊小瑞喝了好幾口水，心里滿是絕望，“我們一家四口就這樣沒有了�！�

楊小瑞不會游泳。

救命的大樹

“我眼睛睜開，手和腿使勁掙扎了兩下，感覺好像看到了水面但又沉了下去�！睅酌腌姾螅瑮钚∪鹜蝗槐ё×艘豢脴洌_踩住了兩個樹杈。

“往上看看還有樹杈，我想水還要漲，得使勁往上爬。”在抱住樹的剎那，楊小瑞聽見丈夫在喊自己的名字，“他一直在喊我，盡管水特別大，還下著雨，聲音很小幾乎聽不清�！�

楊小瑞高喊給丈夫回應(yīng)。

楊小瑞說，是老天讓她碰到一棵樹，所以得先自救。她使勁往上爬，“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。”

楊小瑞發(fā)現(xiàn)，她周邊的小樹全部淹沒了，“只有我這一棵大樹”。就在這棵樹頂，她呆了六七個小時，躲過了洪水的吞噬時間。

大概凌晨5點，楊小瑞的意識開始模糊，“感覺樹漂起來了”�！拔沂箘排念^試著讓自己清醒，”楊小瑞說，“我喊了幾聲，就想看看他（丈夫）是不是還活著�！�

楊小瑞往四周看，兩三百米外，丈夫張二強也摟著一棵樹�！八犚娏艘才ゎ^找我，可能因為我在樹尖上被樹葉擋著，他看不到，我使勁晃樹枝，他才看到了我。”

事后，張二強告訴楊小瑞，抱著樹的時候他也很絕望，“他覺得妻兒三人怕是都沒了”。

楊小瑞轉(zhuǎn)述張二強的話說，凌晨五點多他看到妻子的時候，抱著樹大哭起來，“本來沒有求生的堅強欲望了，看到她活著，精神頭又來了。”

張二強所在的位置水位開始下降，水流很急，有簡易房的房板漂到他跟前。楊小瑞看見他拿著樹枝，扶著房板漂到了河邊的堤壩上，“大概用了20分鐘�！�

楊小瑞說，快6點的時候，張二強覺得安全了，就跑去村里喊人幫忙救妻子。

丈夫走了以后，又開始刮風(fēng)，雨下得特別大。獨自一人的楊小瑞有些害怕，“怕樹馬上倒了”。

后來，楊小瑞看到公公在壩上一直喊她，大概有二三百米遠(yuǎn)�！拔抑浪簧�，但是下面都是淤泥，一踩就會陷進(jìn)去，但是公公非要過來救我�！�

公公不讓楊小瑞說話，堅持抓著一些被沖倒的樹游過來。到了大樹跟前，公公讓楊小瑞慢慢往下滑。

楊小瑞往下看了看，被她所在的高度嚇到了，“都不知道怎么上去的�！�

她不敢下樹，公公鼓勵她，“沒事，有我在呢，往下滑吧，我接著你呢。”回憶起當(dāng)時情況，楊小瑞又一次哽咽了，“他冒著生命危險救我”。

從樹上滑下來后，楊小瑞渾身癱軟，不停顫抖。公公安慰她，“沒事沒事，你什么都別想，我們出去再說�！�

還有幾個村民用樹枝、漁網(wǎng)連起來讓楊小瑞踩著走，楊小瑞走一步發(fā)現(xiàn)陷在淤泥里了，又退了回來。

差不多9點多，一個親戚請來了趕來救援的武警，用繩子把他們二人接了出來。

9:30的時候，楊小瑞終于從水里逃了出來，但鞋子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被一個叔叔背著繼續(xù)往外轉(zhuǎn)移時候，她看到“滿目都是被淹了，好多人在逃難”。

轉(zhuǎn)移到107國道附近的叔叔家時，已經(jīng)是7月20日10點多。親戚給楊小瑞喝姜糖水，一直安慰她。

楊小瑞根本吃不下飯，也不敢睡覺，一閉眼都是洪水沖翻車子、一家四口落到水里的畫面。

穿著睡衣的尸體

20日下午四五點，水稍微落了一點，公公要回去找孩子。

楊小瑞不讓他去，但公公堅持要去。最后，公公妥協(xié)，由楊小瑞的丈夫和丈夫的哥哥一起回村里去找。

“想著危險，讓他們看一下就回來，但我老公就是不回，非要找孩子。去年的時候我婆婆不在了，現(xiàn)在兩個孩子又不在，他心里難受。天黑了，家里人才把他拽回來。”楊小瑞說。

21日，楊小瑞要回村里去找孩子，丈夫不讓她去�！拔沂呛⒆計寢專夷茉诩依锎糇∶��！�

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
村里集合了200多人去河的下游找孩子。上午10點多，在一個深水坑的石板上，村民們發(fā)現(xiàn)了楊小瑞的女兒，已是冰冷的遺體，身上還穿著一件灰色帶黑點的睡裙。

“我女兒有一頭烏黑的長頭發(fā)，這算是沾了頭發(fā)的光了。一堆雜草纏住了她的頭發(fā)，所以沒被沖走�！睏钚∪鹫f。

女兒的遺體被裹著被子抬回來，楊小瑞沖上去喊女兒，想抱抱、看看她，但被家里人拉住了。楊小瑞突然不省人事，“我哭了，不記得自己怎么暈倒了，被誰掐了人中后醒了�！�

家人用車將楊小瑞女兒遺體運到了醫(yī)院，要清洗干凈。

11點多，楊小瑞到了醫(yī)院，家人不讓她去看女兒遺體，怕她傷心。

“我說不行，我是她媽媽，我能忍住，我不會哭，我自己女兒讓我給她洗�！睏钚∪鹫f。

沒有人能拒絕這個理由。

買了臉盆和新毛巾，楊小瑞和幾個親人把女兒全身擦得干干凈凈，又把頭發(fā)里的雜草處理了。

但小兒子仍然還未找到。

楊小瑞一行人又回到村里繼續(xù)找兒子，當(dāng)天一無所獲�！巴砩戏浅ｋy受，知道孩子怕是沒了，但他還在河里心里就不是滋味，總要把他找到家才算。”

22號的上午,百余人繼續(xù)在堤壩上搜尋。水雖然已經(jīng)退了，但都是淤泥。

10點多，又有通知說要發(fā)洪水，慌張的人們又都往外跑。楊小瑞心里難過，“如果再發(fā)一次大水，我孩子估計徹底找不到了�！�

但這次洪水并沒有來。

下午3點半，人們集合后又去地里、河里找，依然無果。

有村民提醒說，也許小孩子一口氣上不了，沉下去埋到泥里了，建議別往遠(yuǎn)處，就近尋找。

十多分鐘后，人們在一個小樹林里找到了楊小瑞的兒子。“離我的那棵樹最多500米，孩子被絆在那里，身體已經(jīng)被埋住了，就剩半個胳膊在外面露著。是自己家親戚發(fā)現(xiàn)的，已經(jīng)臭了，味大得不行。”

楊小瑞奔向兒子的遺體，被人們再次攔住。孩子身上的皮膚都已經(jīng)腐爛，無法清理，于是打了120轉(zhuǎn)送到醫(yī)院。

楊小瑞也乘車趕了過去，到醫(yī)院后又被人們攔下來。

“我說女兒是我清理的，讓我給孩子洗吧�！睏钚∪鹫f。

楊小瑞進(jìn)去看到了兒子的遺體，“慘不忍睹，渾身膨脹地根本認(rèn)不出來了，不成人形了。……他身上還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平角內(nèi)褲，撐得緊緊的脫不下來，用剪刀剪開的。然后給孩子清理，換上了衣服�！�

楊小瑞說，如今兩個孩子都在太平間，穿著新買的衣服。給女兒穿著牛仔衫、健美褲和運動鞋，還用帶一朵小花的黑色頭繩給頭發(fā)箍了一個馬尾辮；給兒子穿的藍(lán)黑相間帶拉鏈的休閑衫、灰色的休閑褲和藍(lán)色網(wǎng)面運動鞋。

楊小瑞說，女兒曾想去北京玩，他爸爸說現(xiàn)在太熱，就先去大峽谷玩漂流�！叭绻麤]有這場災(zāi)難，我們可能在漂流吧�！�

8月3日（農(nóng)歷七月初一）是楊小瑞兒子的生日，但他再也過不了生日了。（本文主要基于采訪楊小瑞而成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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